在巴黎的最後四天,決定擺脫觀光客的身分。
住在十九區的Hostel,每天早起面對著運河吃Baguette喝咖啡,然後出門搭捷運。在塞納河畔隨性選一個捷運站出口,忙著在街弄中迷路。有許多次和潮水般的觀光客擦身而過,腳步匆匆彷彿趕路其實卻是毫無頭緒地走,這種偽裝竟然幾次吸引許多人向我問路。
每個人對於旅行總是有不同定義的。或許是一樣樣對照著旅遊書按圖索驥,或許是毫無準備地任由導遊帶著走。第一次到達聖母院,門口有群台灣來的觀光團,導遊驕傲地說別的觀光團絕對不會說得比她詳細,然後一群人就在大太陽下站了快一個小時。觀光客來來去去,尤其又以操美語英語的人最多,Hostel裡的八人房,每天都遇到從不同州來的美國人。坐在路邊咖啡館享用價格為觀光客量身訂做的咖啡和餐點,這些遠道而來的觀光客坐著看來來往往的過客,以為這就是巴黎街頭的優閒。
我喜歡一個人走看旅行,和當地人一起擠公車搭地鐵,買路邊店家的小吃,任何時候只有好奇開口就可以和當地人交談。
巴黎的觀光景點是浪漫、美麗而熱鬧的,即便是許多觀光客來來去去仍然可以感受這個城市的深度。對我來說,巴黎是個神秘而複雜的女人,每個男人都渴望一生能有一次機會和這樣的女人短暫相戀。只是這個女人太多故事,沒有人招架得起。避開觀光景點,就可以發現這個城市其實是緊張壓抑的。幾個角落的塗鴉和頹破可以嗅到移民的憤怒。青少年任意撕毀地鐵裡的海報,在車廂裡大聲叫囂讓老一輩的巴黎人也生氣地嘟噥。
我還記得在孚日廣場(Place de Vosges)某個小巷,右側優雅的西餐廳裡觥籌交錯,左側則躺著個流浪漢和殘破的棉被。幾日之後再經過仍是同樣的景象,那時候我不小心放了法國朋友的鴿子,不知道是因為失信還是眼前的景象心情異常難過。
在Orly機場遇到住在諾曼第的Manoon,告訴我幾年前那次被各大媒體密集報導的巴黎暴動,其實是一群無所是事的移民第二代因為累積已久的憤怒而導致的發洩行為。巴黎人其實一點都不擔心,但是媒體大肆誇張報導造成的恐慌,成功促使傾向拒絕新移民的新總理當選。成群的移民在群聚的社區和法國社會之間遊走,尋找不盡理想的工作與接受種族歧視。
等待回斯德哥爾摩的時候還遇到幾個插曲。在check-in途中大家被全數請到機場外,耳語內容是有個不明背包疑似放著炸彈。後來再進到機場大廳,有個老先生不停地對著某個航空公司的櫃檯人員咆哮,動手動腳,驚動了機場警察。我以為法國警察會很有魄力地將這位激動的老先生架離現場,沒想到折騰了半天一直到我離開老先生都還是怒氣沖沖地發言。
挪威航空從巴黎飛往斯德哥爾摩的飛機出發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半。坐在窗邊看著透著陽光的雲彩,底下的歐洲大陸和海洋隱約可見。飛到荷蘭上空只見藍色漸層的雲層,下次再看到這樣的景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我遇到的巴黎人和法國人都問我喜歡巴黎嗎,然後笑我猶豫了幾秒才肯定的回答。
是的,我喜歡巴黎。不是因為聖母院、巴黎鐵塔、塞納河或是所謂的在街道旁坐著喝咖啡。而是這個城市就像畢卡索Women with a Book中的女人,在過去與當代同樣帶著黑暗的優雅,複雜的文化深度與性格,乍看友善浪漫實則陰鬱略帶距離感。
我很高興巴黎是歐洲旅遊的最後一站。
在斯德哥爾摩的旅館裡,我開始想念那個迷路之後窩在某個巴黎舊書攤的下午。
台灣,我帶著在巴黎沾染的複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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